赶山人传奇 _【完整】

　　我叫做赶山人，那年我十八岁，背井离乡去了关外。关外的风雪大得像要吞了人，可我没退路，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头一晚投宿的破庙里，老和尚瞧着我泥猴似的模样，递过一碗姜汤，说这地方不是善地，劝我回头。我舌头烫得说不出话，只管往嘴里灌，心想命硬到这分上，大风大浪都见过，还能被一句“关外不祥”吓倒?

　　第二日一早出庙门，眼前一条土道向山里钻，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。走到晌午，草里突然“唰”一声，一条花斑大蛇拦住去路。那家伙眯着眼，吐着信子，围着我游了三圈儿，像在估量我的斤两。我双手抱拳，不敢动，嘴里念叨“山神保佑”，蛇儿却一点头，掉头钻进草丛不见了。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，暗想这关外的蛇都通灵性，指不定就是这地界的精怪在试我。

　　又走了一程，天黑前居然望见一抹灯火。拐过山坳，半崖上有座孤零零的庄院，门口横着一副白幡，两排纸灰还在风里打旋儿。院里头传出嘶哑的胡琴声，夹着女人低低的哭。我拉住院门的铜环，犹豫半天，到底推门进去。一进院子，满地都是花圈和白花，七八个汉子围着一具棺材抬杠，哭喊声震得我耳膜疼。领头的光膀汉子朝我一瞪眼：“哪儿冒出来的小子?”我忙拱手赔罪，说明是过路的，误闯进来了。汉子揉了揉红肿的眼，叹了口气：“是赶山人的后生?进来吧，进来看一眼。”我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，靠门的一张破木桌上停着口薄皮棺材，里面仰面平躺的老头儿长眉大眼，脸色青里透亮，像活人假寐。

　　汉子说这老头是本地数一数二的赶山匠，名头响在东北三省。他们今晚要连夜把寿材抬进长白山老林子的“赶山台”，七天里不吃不喝只守灵，等三更时分打三通鼓，老头儿会在棺材里坐起来，跟后人交代最后的营生。我听得头皮发麻，真当场子假的?汉子看出我的疑惑，一拍桌子：“信不信由你，你这一闯，兴许是老爷子看上你了。今晚你跟着抬杠，若是老爷子真给你托梦，日后你也就是这行里的人物。”

　　那晚我腾不出手擦汗，四个人抬一头，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地上滴。山路陡，树桩子硌得肩膀钻心地疼。走到半山腰赶山台时，天上星子密得像要掉下来，汉子们手忙脚乱卸下棺材，七手八脚摆上供案。我靠着一棵老松喘气，忽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回头一瞧，棺材盖子微微翕动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。在场的汉子全跪下了，口里念念有词。我吓得腿肚子转筋，连滚带爬跪好。就见棺材盖子“咣”一声开了，老头儿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，一挺腰端坐在棺材里，双眼烁亮，直勾勾盯住我：“娃子，你也是姓赶山的?”我脑子“嗡”一声，脱口应道：“是!”老头儿呵呵一笑：“好，好，你接我这行里的家伙什儿，我教你赶山。”那晚我跟着老头儿学了三天，脑子里装了满满的法子：赶山要认路，认路要看树桩子上的记号;过冰河要背对河流，脚尖朝老林子;要是听见山鬼的哭声，千万别回头，只管往前跑……

　　我没想到赶山这行当，一学就是一辈子。老头儿过世后，我把他葬进长白山深处，自己当起赶山匠。风里雨里地走，给亡人赶山，给活人寻路。有人问我赶山是什么，我只呵呵一笑：赶山哪有什么玄机，靠的就是那口气——你得信，信自己，信这条路。